「肺癆」與「肺結核」─日治時期Consumption 與Tuberculosis在台灣的交會

語言文字的背後，伴隨著人類所賦予的隱喻、想像和認知，作家蘇珊．桑塔
格（Susan Sontag）在《疾病的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 AIDS and its
metaphors）一書中即已闡述了人類在使用癌症、肺結核與愛滋病這些字彙背後的
刻板印象。
然而，隱喻與想像並非一成不變地存在於人類的文化中，而是隨著知識技
術、價值觀與社會的變遷有所改變；如同對於西方國家而言，在Robert Koch發現
結核菌之前，consumption用來指稱只有窮人因生活環境不好、營養不良才會遺
傳、罹患的疾病。直至西元1882年3月24日，Robert Koch在柏林生理學會上宣稱
自己已經發現造成人類罹患結核病的結核桿菌（tubercle bacillus）後，依附在細
菌學概念下的tuberculosis，漸漸在字彙用法與概念上取代了consumption的存
在，相較於只有窮人才會罹患的consumption，tuberculosis代表著連有錢貴族也
無法避免的傳染病。在這樣的情況下，國家著手進行避免細菌傳播的公共衛生，中
產階級以上的人們在希望自己能保有從前不易罹病的優勢下，進而支持了國家公共
衛生的種種政策。
這樣的現象與辭彙概念在進入原本以中醫為主的東方國家時，早已接受西方
醫學的日本， 選擇將tuberculosis 翻譯成「肺結核」， 以從此告別原本與
consumption概念相似，來自中醫五勞七傷的「肺癆」。西元1895年，日本政府接
收臺灣為自己的第一個外殖民地，此時，「肺結核」一詞挾帶著細菌學與公共衛生
概念進入臺灣，與勞累、營養不良引起的臺灣「肺癆」一詞於焉交會。
日本政府以生物醫學治理臺灣之前，臺灣島上的醫療狀況以中醫與民俗醫療
為主。以不同朝代的中醫書籍為例並做比較，「勞（癆）」這樣的疾病在各個時代
概念、認知與想像的差異下，也衍生出不同的辭彙。從作為衰弱症的混稱到各種臨
床症狀的觀察，及具有傳染性的認知進而想像有肺蟲存在，出現了虛勞、虛損、骨
蒸、傳尸、勞嗽…等不同的說法。總歸來說，中醫對於勞（癆）的概念是為過於勞
累、虛弱為主的具傳染性疾病。而民俗醫療對於疾病的概念以神鬼、業障為主，因
此人民生病時，多選擇到寺廟拜拜或找乩童求符水以化解身上的疾病。民俗醫療在
當時臺灣的盛行程度超過了中醫的醫療方式，對於日本人來說，這樣的醫療行為不
但讓他們驚訝，更代表了臺灣島人民的迷信與無知，許多該時的日本學者與政府單
位，記錄、研究了這些狀況，公學校的教材中，更特地撰文試圖「導正」臺灣人的
觀念。
日政府接管臺灣後，於昭和九年至殖民結束這段時間積極展開肺結核預防活
動，臺灣結核豫防協會的成立、「結核豫防法」施行於臺灣皆出現在這期間，由於
本文關注的重點置於日治時期依附在「肺癆」與「肺結核」背後概念的交會，因此
選擇以分析預防法令、結核防治的文章與活動來闡述當時日政府以「細菌學」的
「肺結核」概念來進行宣導。再者，教育對日政府來說一向是傳遞觀念與知識的重
要途徑，筆者討論了醫藥衛生的教材在日治時期不同年代的分布，以及課文中介紹
肺結核的文章內容，結果發現與肺結核相關的知識，集中出現在殖民政府於臺灣積
極推動結核防治的昭和時期，但在數量上卻稍嫌不足，影響的深廣程度有限。
結核防治活動在官方資料中如火如荼的展開，然而，當時的臺灣人民在經歷
了這些預防宣導活動之後，對於「肺癆」與「肺結核」的觀念進行了什麼樣的連
結？筆者引用日治結束初期民間關於「肺癆」與「肺結核」觀念的資料，加上對經
歷該防治年代民眾的簡單訪談，來呈現臺灣人民體驗到的語言概念差異，並推敲影
響交會結果的關鍵原因，主要來自於臺灣民眾接受新知識的被動角色、日人無考慮
文化差異的辭彙連結方式、與治療方式無新突破的影響，使這兩個辭彙從截然不同
的概念聯結成為今日的同義詞。筆者希冀透過這樣的研究， 以對照與西方
tuberculosis直接替換掉consumption一詞截然不同的文化經驗。